打从出生开始,他就是父母口中的祸星,亲戚眼里的怪胎。他们说他是人妖,说他不男不女。小时候,他觉得害怕,他知道那是很恶劣的词汇。长大了,他总是想,为什么人们总要刻意的去区分性别呢?男生或是女生就必须得有什么分别吗?他们不都是人吗?吃饭,生活,学习,为什么非要区分他们,给他们圈定一个框架。他觉得愤怒,他想就是因为这些愚昧的人,所以他才会被认为是怪物,是肮脏的东西。因为他对于他们来说没法分类,所以他们就要把他扔在不可回收的垃圾箱。
可没有人生来就想被扔进垃圾箱的。
小的时候,他总是委屈的想,自己不是爹娘费尽心思才求来的吗,算命的老瞎子算了一遍又一遍,家里的女娃娃生了一个又一个,不就是为了等一个男娃吗?
他有“命根子”,他是“男孩”,能给家里续香火。可爹娘为什么不欢喜呢?为什么就只是因为自己又多长了个洞,他反而过得比那些姐姐更艰难了呢?他长得漂亮,性格也乖巧,即使被爹娘、乡里乡亲叫祸星,说他把全家的福气都夺去用来生这张好皮相了,他也能对着他们笑得比谁都甜,干活干得比谁都起劲。
他做村里最乖最勤快的娃,这样还不够吗?
老天爷说:不够。
爹娘还是会因为他多吃一口饭、少干一点活而打他、骂他,山上的野果子他吃了都会挨一顿拳打脚踢,大冬天让他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跪着更是家常便饭。姐姐们也还是会扒了他的裤子,看他光着屁股求她们把裤子还给他的卑贱样子哈哈大笑。
还好他“命好”,四十度的高烧不吃药也能挺过来,姐姐扔在猪圈的裤子他也找回来了,没被猪顶死。
他觉得自己挺适合活命的。
于是他想,做村里最乖最勤快的娃还不够让大家喜他的话,那他做村里最乖、最勤快,学习也最好的娃,就会被爹娘喜了吧。
他背着自己用破布缝成的书包,用着姐姐用剩的铅笔头,每天乖乖去上学。他会提前帮老师把黑板擦好,帮同学把桌椅摆好、擦干净,然后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认真的看书。他想,他一定是村里最努力读书的娃娃了。
可老天爷觉得他不够努力。
老师上课不会点他的名字,看到他举着手、用充满希冀的目光注视着她,也会当作看不见,不会叫他站起来回答问题。来福会每天把粉笔灰倒进他的饭盒搅拌,因为他的饭盒里只有米汤,笨蛋小孩偷笑着,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发现。兰花会带着她的叁个妹妹围成一个人圈把他困在里面,边叫喊着“小人妖”,边来来回回地转圈奔跑,他被她们来回撞啊撞,踢啊踢。等她们玩够了,笑哈哈地跑掉了。他躺在雨后泥泞的地上,抬头看着天空,想象有一天他会变成一只小鸟,不用飞得很高,但会飞得很远很远。想着想着,视线模糊了,地面变得更加泥泞了。
会有那么一天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依旧会乖、会努力。
他没得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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