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珍觉得和赵太太邂逅是件极其糟糕的事。
她这二十几年和血亲恩断义绝,绝口不提娘家,甚连用的娘姨有安徽的、河南的、苏北的,上海本地的,就是不用苏州的娘姨,虽然谁都知道苏州娘姨最勤快、利落、能吃苦。
她在掩饰还待字闺阁中发生的一桩风月旧案。
流年淡褪了记忆,连她有时都茫然那是真的么!或许不过是曾听过的一折昆曲,在自家庙堂里,午后的阳光从窗牖叁交六椀菱花格缝里溜进,一道道斑马纹忽明忽暗地晃荡,明里是父亲盏里老酒黄色,染满了尘埃,落在戏台那撑着腮苦读的书生身上,有个小姐挑帘偷看他,柳眉杏眼,颊腮抹得红红白白。
但赵太太的出现,一把扯开温情脉脉的面纱,露出陈年的旧伤口,结成的痂还在,年岁有多久,痂便有多厚,揭开时就有多痛,血一下子冒出来,触目惊心的新鲜。
“阿姐?阿姐!”
英珍一下子回过了神,面前是赵太太,脸圆了,眼角飞起褶痕,额头光溜,黑发皆往后梳拢,在脑后扣着菊花髻,只有眉间红痣和不太齐的牙,标明她是王玉琴,曾经的手帕交,对她的过往简直了如指掌。
是以她打电话到家里提出见面叙旧时,英珍百般的不情愿,却又笑着道好,热情的建议约在大马路的马尔斯咖啡馆,那里的栗子奶油蛋糕很不错。
她喝了一口咖啡,随意地问:“妹夫来上海了么?”前次在李科长家里没寒暄两句,赵太太就被拉走了,似乎想结交她的太太颇多。
她就不经意地打听了一下,赵叔平是参谋本部高级参谋,手握实权,私下和财政部长姚谦关系笃厚,一起留洋回归至政府效力,连在京的府邸亦是相邻,彼此照应。
英珍没想到玉琴竟嫁的如此之好,当年那种云泥之感如今翻倒了个儿,还是挺令她五味杂陈的。
赵太太笑道:“他不来,是我在北京待的腻烦,恰巧姚太太放心不下儿子,要来上海看牢伊,我就跟着一道来。”又随意添了一句:“她在二马路有处公馆,我借光也住在里面。”英珍矜持道:“二马路的公馆老价钿!”
赵太太怔了怔:“甚么?”
英珍马上明白:“那里地段好,寸土寸金,公馆都贵得要命。”
赵太太道:“原来是这意思!我在北京呆久了,你听我一口京片儿,马太太将就着我说国语,那别扭劲儿,我都怕她闪到舌头。我说我会讲苏州话,她松口气儿,说上海话和苏州话大差不厘,她讲上海话,我讲苏州话,还真是!”
两人相视笑起来,门口风铃清脆的响动,有个戴鸭舌帽的小开往里探了探头,又很快地抽身走掉了。
英珍虽在笑,却能感受到她话里行间流露的得意劲儿,遂抿唇道:“听着是有些像,其实差别大着呢!”
赵太太“嗯”了一声,神情却半信半疑的。
英珍暗忖她当年唯她话无二的热忱、原来不过是敬畏她的家世权贵,剥掉这层华丽的外衣,且如今她起了势,自然翻脸不认人。
她用银匙划一块奶油放进嘴里,沾舌即融,含着淡甜味儿道:“你瞧你连‘老价钿’都听不懂,怎会一样!马太太是北方人,后学的上海话,一口洋泾浜,就自以为‘像’就‘是’了,实在贻笑大方。”
赵太太没言语,默了稍顷,索性岔开话题,喝着咖啡问:“姐夫如今还好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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